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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布时间:2019-09-17

        李清照词的意象分析

        一、李清照词中花之意象
        在李清照现存的四十多首词中,颇多自然意象,竟有三十五首词写到花,花这频频出现的意象,在她词的意象系统里占据了最主要的地位。如海棠、梅、菊、桂、荷、银杏、芭蕉、丁香、梨等等,花之意象几乎篇篇出现。其中写梅十三次,荷花四次,菊三次,桂花二次,海棠二次,梨花二次等,几乎全是在人们意识里风韵独特、毫无媚俗之态的花种。然而,花在李清照的笔下,不是纯客观的自然物,而是浸透着词人深情、景情相融、与词人心灵交感的“情”化了的“花”,“人化”了的自然物。这位好与花为伴的女词人把她杰出的人格精神及特殊时代背景下种种际遇的复杂体验都潜注于对这些花的描写之中,使她成为一个独特的“花间”女性词人。从李清照对花的意象的描绘上,能体验到她的内心的情感:她在早年,抒欢乐之情;中年,抒离别之情;晚年,抒忧凄之情。司马迁在《史记·屈原列传》中称屈原“其志洁,故其称物芳”。那么,李清照不是简单地把最能引起视觉刺激的花采入词中,而是把意念和理性中与自己的人格追求能够相融合的花撷于笔下,其间的一枝、一境都摇曳着属于女词人自己的那一片“风月”。这既是为了寄情写志所作的有意选择,更是人生体验、人格追求与自然之花的无意契合。
        她有一种特殊生活环境中对花事的异常敏感。梅花尚未大开,她就关注着“江梅些子破,未开匀”(《小重山》);梅开刚刚落英,她又怜惜“晚风庭院落梅初”(《浣溪沙》);而“昨夜风疏雨骤”(《如梦令》)更是牵系着她对花儿命运的关切。任何情感的形成与抒发,无不是词人对自身的生存状态所作出的反映。因此,“风疏雨骤”之后的“海棠花”,就不仅仅是引发作者惜春伤花情感的一种外物,在此,海棠花的生命遭遇与词人对自身命运的意识已经融合。即在这“浓睡不消残酒”的背后,便有着对人生价值的现状的思考,或者对未来命运摇落的隐忧。这正与海棠花在“风疏雨骤”之后“绿肥红瘦”的那种生命状态的沟通,怜花自怜,花的生命状态成为人的命运状态的象喻。
        “情以物迁,辞以情发”(《文心雕龙·物色》),“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文赋》),情、辞随物而变化,这是人之常情,因此,李清照独特词风的形成,固然是与其先天的性别、性格和后天的家庭环境的熏陶、学养、才识等诸因素分不开的,但她以女性特有的细腻的心理,敏感入微的体察、捕捉外物入词,以神工妙笔对花之意象描摹刻画,也是形成她词风独具一格的重要原因。早年的李清照,天姿聪颖、潇洒不羁,虽囿于狭小的深闺庭院,但有远大的抱负理想,这从她早期的《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可见。婚后,多情善感的李清照,即使与丈夫暂时的分别,在她的笔下自然写出的是伤别离的离情词。南渡以后,李清照流离至建康(南京),此时,气质非凡的李清照诗兴不减当年,还常与丈夫出门郊游觅诗句。宋人周辉记云:“顷见易安族人,言明诚在建康日,易安每值天大雪,即顶笠披蓑,循城远览以觅诗,得句必邀其夫赓和,明诚每苦之也。”你看她“直欲压倒须眉”。明诚病逝,给李清照沉重地打击,显然使她的词风随着时代和个人命运的巨变而由前期的清丽妍媚变得凄婉幽恻。花之意象的情调也由前期的蕴含着快乐而转为浸透着悲苦。如她早年笔下的海棠,无论是经风雨后,变得“绿肥红瘦”,还是海棠开后的“拥红堆雪”;或写她沉醉“误入藕花深处”,或写她流连于露洗的“苹花汀草”;或笔下春深时的“梨花欲谢恐难禁”,或笔下寒食天的皎月“浸梨花”……诸花之意象,都包蕴着无穷的遐想,深含着词人的轻灵神思。把读者引进一个无限清新而又无比洁静美妙的境界。这在当时北宋词坛上别具一格,具有独特的艺术魅力。这里仅有菊花为例。在李清照之前颇多咏梅诗作。屈原咏菊是为表明自己的卓尔不群,“渊明之属意于菊,其意不在菊也,寓菊以舒其情耳。”(《菊趣轩记》)而李清照人品文品深受“屈平、陶令”的影响。在追求崇高理想的情操上,在高洁而不同流合污的品格上,他们是一致的。屈子“餐秋菊之落英”,陶令“东篱”下“采菊”,易安笔下的“琼肌”、“清芬酝藉”,在《多丽》词中对白菊的赏爱成为易安与屈、陶相合的契合点。菊在《漱玉词》中多半被叫做“黄花”,它往往作为词人心态和命运的象征或载体而出现。比如《醉花阴》中深秋生长在东篱旁的尚“有暗香盈袖”的“黄花”,只是作为女词人与丈夫因分居两地而产生的离愁和悲秋情绪的载体;到了《多丽》中“渐秋阑,雪清玉瘦”的白菊,由秋后的凋谢零落而引发出“似泪酒、纨扇题诗”的“婕妤之叹”,从而表达了女词人惟恐丈夫明诚在外有“天台之遇”的担心;而到了《声声慢》中的堆积满地“憔悴损”了的“黄花”,则成了女词人幽凄孤寂、冷落哀伤的廋语。我们透过《漱玉集》中各种花之意象象征意义的捕捉,或许可探及李清照情感心态衍变的轨迹。
        做为具有东方式大家闺秀典雅风范的李清照,却因其先天秉赋异俗,才华志向超群,以及传统文化中儒家人格精神的影响,自然突破了一般闺阁女子所具有的柔弱、逆来顺受的人格规范,她不仅具有热烈、浪漫、争强好胜的性格特点,而且强烈地、自觉的追求着超尘绝俗、高洁自负、孤芳自赏的君子人格的自我完善。于是,那些风韵气质压倒群芳的花,才在这种生命之气的酝酿中,显得格外夺人心目。
        她特别崇尚梅的风韵气质,她欣赏“柳眼梅腮”(《蝶恋花》),“玉瘦香浓,檀深雪散”(《殢人娇》)的形象里蕴涵的诗情,更能体味出“不知酝藉几多香,但见包藏无限意”(《玉楼春》)的神韵。她的《满庭芳》一词,是一首托物寓志之作。句句写梅,也是句句写己,词中写的是梅花的寂寞环境、潇洒风韵,及其遭遇和所表现的孤标傲世的精神。词的上片,通过“藏”、“锁”、“闲”、“深幽”几个词,表达着“寂寞”度日的人生滋味的体验。然而,一株“江梅”却吸引了她此时此境的全神贯注,寄托了她在人生逆境中的精神追求。下片以“韵胜”二字表现梅韵与自己人格精神的同一境界。她虽香消玉殒而情志永存的人格,使生命的价值就不在于身居要津,荣华富贵,而是“良宵淡月,疏影尚风流”,这是历来命运不佳而志趣高远的骚人墨客所追求的人生境界。李清照对桂花的欣赏更是出手不凡:“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这里的桂花“暗淡轻黄”、“情疏迹远”,但是,它有奇“香”留在人间,所以“自是花中第一流”。这正体现了李清照对内在美、人格美的崇尚。她把桂花视作“花中第一流”,自然也是把人的内在美、人格美视作最高的人生境界,具有这种人生境界的人,也才是“第一流”的人。
        李清照十八岁时和赵明诚结婚,从此开始了充满学术气氛的爱情生活,情趣十分高雅。她在爱情上是幸运的。她所得到的共同生活的伴侣,竟是一位志同道和、才华卓绝的太学士。他们的爱情生活既美满又充实,可谓伉俪相得。她的“清丽其词,端庄其品”得到丈夫的爱慕和敬重,志趣相投,两心相印。明诚“每遇苏黄诗文,虽半简数字必录藏。”清照则“诗情如夜鹊,三绕未能安”。无论踏雪寻诗,还是射典斗茶都充满浓郁的生活情趣,这样的良缘,对清照和明诚都如鱼得水,对他们自各事业上的成就,无疑是一个强大的动力。因此,李清照前期词对爱情的描写,主要是精神生活的抒写。她倾心于菊,并以菊之意象象征纯洁的爱情与高尚的人格,艺术品位较高。比如她的代表作《醉花阴》一词: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这是李清照重阳节思念丈夫赵明诚远行的词作。李清照婚后不久,丈夫赵明诚“即负笈远游”。深闺寂寞,时届重九,“每逢佳节倍思亲”,便写了这首词寄给赵明诚。
        上片以“薄雾”、“浓云”起兴,勾画出暗淡阴沉天气,烘托出女词人郁闷心境和愁思。“永昼”:即长日。“瑞脑”:是一种香料。“金兽”:指刻着兽形的铜香炉。重阳佳节,女词人因思念丈夫而感到度日如年。独守闺房,眼看着香炉里燃的瑞脑香慢慢地消融了,而女词人愁情更浓,象袅袅青烟,不绝如缕。这里作者巧妙地勾勒出一个阴雾迷蒙的环境,以衬托她孤寂无聊的心情。情景交融。“愁永昼”一语,耐人寻味,言愁之多,愁之久。上句写外景,下句写内景,内外衬托女词人之愁。物态人情,两相映衬,使愁越发显得“剪不断,理还乱”了。此二句比温庭筠的“玉炉香,红腊泪,遍照画堂秋思”更为深沉凝炼。岁岁重阳今又重阳,一年一度的“佳节又重阳”,只能增添女词人的离愁别苦。深秋之夜,秋凉更使人难寝。往昔的玉枕、纱厨是和丈夫与共的,如今却孤零零地独对着。触景生情,寓意相思之苦。“凉”字,一是“秋凉”,更是“心凉”,指女词人孤单凄凉。这两句通过女词人对“玉枕纱厨”和“凉初透”的切身感受,含蓄而深刻地揭示出她对丈夫思念之深切。
        下片利用重阳黄昏把酒赏菊的特写镜头,更加细致入微地表达怀人之情。前两句是说,傍晚时,在菊圃赏菊饮酒,满身都是菊花的幽香。古代人们在重阳日,或头插茱萸,登高望远:“遥知兄弟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王维)或饮酒赏菊:“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孟浩然)重阳赏菊自陶渊明后,已成为文人的雅事,然而李清照一怀愁绪,本无心赏菊,更何况是在“黄昏后”呢?黄昏是一天中思人最切之时。“东篱把酒”,是为了借酒排遣,但睹物伤情,难以自禁,反而勾起更深远的离愁。此二句深含着无限辛酸的滋味。“此情无计可消除”,于是想避开菊花,回到屋中。此时女词人感情高度升华,于是产生出流传千古之名句,“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切不要说莫为离别伤神啊。“帘卷西风”一语奇妙,妙在巧用词语倒置的手法,倍增其动态美感。“人比黄花瘦”一语为警句,乃千古绝唱。“瘦”字为“词眼”,它是词人感情、精神的集结处。在这里,瑟瑟西风中憔悴柔弱的瘦菊与女词人清瘦的形象叠印在一起。比秦观的“人与绿杨俱瘦”更高一筹。
        煞拍两句,形象地刻画出女词人消魂后的情态,西风卷起珠帘,帘内的少妇,玉肌消瘦,花貌憔悴,比帘外清瘦的菊花,更是弱不禁风了。菊花是高洁雅士的象征,用以喻人,其人高雅不凡。把酒赏菊,是以陶渊明高远清淡的人格来喻己。菊花又具清丽俊秀的风姿,用以状物,以拟人之瘦,其人之神态更活灵可见了。此乃女词人独创之语,用于这特定环境中特定人物的特定感情时,尤为深刻逼真。
        这首词不明写相思情,以深婉含蓄之笔出之,而情却愈深。词的首句点出一个“愁”字,末句以“瘦”字作结,与首句“愁”字相呼应。因离愁伤情,使腰肢瘦损,衣带渐宽,“为依消得人憔悴”之含意自在其中了。
        宋代咏菊词作颇多,如东坡、山谷等人词中所用菊之意象为数亦可观。这里仅以小山的《蝶恋花》(黄菊开时伤聚散),少游的《满庭芳》(碧水惊秋)词中菊之意象与李清照之《醉花阴》比较,从中可见李词以女性特有的细柔轻灵之深婉清瘦的独到之处,赢得更高的赞誉。
        晏、秦、李三人都是婉约大家,三首词都是睹菊怀人,把菊作为引起离愁的媒介,借菊来表达内心思念、愁怨等复杂情感,体物感情敏锐深挚,菊之意象便成了词人种种感情的载体。然而三首词中菊之意象又各有异。晏词中之菊,表达执着不移的“痴情”,颇有“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之意。而秦词中之菊,透露出词人内心的“奇想”与凄伤。“问篱边黄菊,知为谁开。”正可谓“泪眼问花花不语”。晏、秦以写男妇相思的艳情为其主要内容,被称为“古之伤心人也。其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他们虽以擅写柔情而著名,但与女词人易安特有的深婉细柔相比终逊一筹。词贵阴柔之美,易安身为多情善感的女性,“天姿秀发,性灵钟慧”,她更钟情于花,其词不乏香韵。《醉花阴》中的菊之意象,不再是纯客观的自然景物,不再是触起怀人之愁思的中介物,也不再是因痴情而发生的幻化物。在李清照凝神观照后的菊之意象,变成了其情趣的反照。正如黑格尔所说:“艺术最大的任务在使人在外物界寻回自我。”李清照的内心世界比晏、秦等男性词人婉曲、轻灵、细柔,使她对丈夫的深切思念,潜入到灵魂最深处,从而达到了物我两忘,菊我同一的艺术境界,于是产生了与菊比瘦的奇幻神思遐想,以清瘦淡雅的黄花,喻已因相思之苦而使人消瘦的情态,形象逼真地表现出李清照伉俪之情的真挚。“人比黄花瘦”之句,可谓女词人独出心裁之佳品。这一菊之意象,既喻相思之苦之深情,又喻女词人品格之高洁。全词幽细清丽,声情并茂,实为晏、秦所不及矣。难怪当赵明诚收到李清照寄给他的《醉花阴》词时,在叹赏之余,自愧不如,又“务俗胜之”,便一切谢客,废餐忘寝三日夜,写出五十阙词,竟没有一首比得上其妻的“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这里的“务欲胜之”,并不是什么大男子主义,而是作为丈夫的憨态可掬的纯情和对妻子赏识的一片爱心。是的,李清照的《醉花阴》一词,在后世文坛上被传为诗趣佳话。而南渡之后在她的《声声慢》一词中:“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之句,则表现了一种生命枯竭意识。这里,女词人把自己的形象又移入了菊花。

        二、李清照词中的雨意象
        “雨”自古以来便是文人墨客的常咏之物,关于它的词作数不胜数。既有“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中言溢于表的对春雨的无限喜悦之情;又有“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的含蓄而又微妙的感情;还有“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中的极言闲愁之深广;更有“竹杖芒鞵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豪爽旷达的心态。而在李清照的笔下,“雨”这个意象的出现更是频繁而又多样化的,其传达的思想感情是复杂多变而又细腻入微的。
        如果以南渡为界,将李清照的词分为前后两期的话,无论是在前期作品还是后期作品中,表现“雨”的词作有很多,而其中折射出的思想感情也是不尽相同的。如早期作品《浣溪纱》(淡荡)中曾写到:“海燕未来人斗草,江梅已过柳生绵,黄昏疏雨湿秋千。”这首词是作者年轻时所作,上片写的是闺中梦醒时的情景,下片写的是室外风物,把少妇春闺中的舒适以及懒倦之态表现得淋漓尽致。用“疏”字来形容雨,既表明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几点,又能从更深层反映出作者春闺中梦醒后的舒畅之情。由此我们可以看出,作者新婚后的生活是十分幸福美满,且十分耐人寻味的。
        同样是写“疏雨”,在李清照早期的另一首词作《如梦令》(昨夜)中则被赋予了不同的神韵。其中写到:“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这首词主要表达了因伤春而惜春,又因惜春而伤别的交织复杂的思想感情。清人黄了翁在《蓼园诗选》中便有中肯的评价:“一问极有情,答以‘依旧’,答得极淡,跌出‘知否’两句来。而‘绿肥红瘦’,无限凄婉,却又妙在含蓄,短幅中藏无数曲折,自是圣于词者。”一个“雨疏风骤”便把闺中生活的寂寞,闺人心情的苦闷轻轻烘托出来了。结合女词人当时的心境来看,正是作于“易安结褵未久,明成即负笈远游,易安殊不忍别”之时,因此,在《浣溪沙》中“湿秋千”的令人心情愉悦轻快的“疏雨”已转变为此时唯恐年华逝去,春色又减几分中“雨疏风骤”的苦闷之情了。
        “雨”这个意象在词人的后期词中所表达神韵的转变就显得更明显了。以南渡以后的名作《声声慢》为例,其中关于雨的描写是这样的:“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儿的细雨与“黄昏”、“点点滴滴”联系到一起,着意渲染愁情,如泣如诉,感人至深。这种国破家亡,天涯沦落的苦悲以及作者孤独寂寞的忧郁情绪和动荡不安的心境在其间得到了充分的体现。试想,日落黄昏后,窗外细雨绵绵不绝。傍晚时分,凉风习习,大雁哀鸣着从愁云惨雾的天空飞过,可这绵绵的细雨却又打落得满地落英。这是怎样一幅凄灯苦雨的图画呀,也难怪作者会发出“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的喟叹了。
        建炎四年,李清照逃至越州。这次逃难前后半年,行程数万里,历尽颠簸,饱尝了流离失所之苦。她触景感怀,写下了一首《添字采桑子》。在这异乡的土地上,“北人”听着这南方之夜的雨打芭蕉声,充满了凄苦之感。这也许是北方来的难民的共有感受吧!下阙几乎全是描写“点滴霖淫”之雨的。这雨正是被赋予了离愁别恨的色彩。国破、家亡、夫死这三重灾难骤然降临到这位旷代才女的身上。她的心中充满了凄苦、忧伤与迷惘,而这种迷茫痛苦的心情伴随着这点点雨声却又倍加凄凉了。
        值得一提的是,易安词中的“雨”,往往都是“斜风细雨”、“黄昏疏雨”、“风骤雨疏”的小雨,而从未出现过瓢泼的倾盆大雨。我想这与点点滴滴的小雨更能激发女词人细腻的内心世界,又更能表现愁的无穷无尽,无休无止有关吧。

        三、文人与酒密不可分,酒既是一种载体,也可形成一种意象。研究李清照的诗词,完美发现,其酒的意象十分丰富,可分别表现山水之乐、思亲怀远、家国巨痛、社会悲歌等多元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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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清照擅长写词,早年曾写过一篇《词论》,提出词“别是一家”的说法,是宋代重要的词论。她学识渊博,才华出众,工于诗词,长于文赋,精通音律,善作书画。这样一位多才多艺的女作家,不但在中国文学史上是少有的,而且在世界文学史上也是罕见的。

      李清照的词,具有女性独有的细腻,这使她成为婉约派的代表。这位南北宋之交的词作大家,其词的内容虽然没有摆脱爱情与离愁别恨的传统范围,但在南渡后,她的词更多地表现出对国家、人民和个人际遇的深沉伤感。她的词对女性内心世界的严肃而深刻的描绘,于委婉细腻中一洗以往词作的妩媚不实的气氛,给词坛带来清高的意趣、淡远的情怀、空灵的意境,使她最终成为宋代词坛的杰出女作家。
      传统上对李清照词的研究,都以赵宋南渡为界(1127年)分为前后两期,并在此基础上讨论李词风格的演变。后陈祖美先生在《李清照评传》中又提出了三期说,即赵明诚“天台之遇”前为第一期,从赵“天台之遇”到赵宋南渡为第二期,以后为第三期。但是无论是“二期说”还是“三期说”,分期依据上都存在问题。笔者分析了李清照的词作和生活经历,以及前人对李清照的研究成果,认为李词应以赵明诚“天台之遇”为界分为前后两期,前后期词风既有很大的差异性,在某些方面又有前后贯通的一致性。



      传统的“二期说”主要是建立在这样的立论基础上的,即认为李清照在前期处境优越、夫妻相得,美中不足的是伉俪小别,只是到了后期受到国破家亡之痛,作品才变得哀婉凄苦,并具有爱国主义和讽政色彩。这有悖事实,是对李清照词作的误解。李清照的词并非从南渡以后才变得凄惨悲切。例如,她三十八岁时(1122年)所作的《蝶恋花》:

      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人道山长山又断,萧萧微雨闻孤馆。 情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好把青书凭过雁,不似蓬莱远。

      这首词基调可谓凄入肝脾,哀感顽艳,较之易安居士南渡后的词作,其中悲苦并无不及,但按“二期说”,此词应归入前期。其他与此作同时的作品如《凤凰台上忆吹箫》、《念奴娇》、《声声慢》等作品内容都绝非是伉俪小别之作,其中并非少妇闲愁、伤春悲秋之情,而是流露出一种身陷绝境般的悲苦。如果将这些诗作归入前期,那么以哀婉凄苦作为分期标准,显然就显得依据不足。

      “二期说”所言李清照后期词中具有爱国主义和讽政色彩,如梁德元先生在《女词人李清照》一文中说,李清照的前期词对少女、少妇时期的欢乐美满和愁苦进行描写,而后期社会词写多了,并以《永遇乐》一词为例[1];杨敏如先生的《李清照词浅论》[2]及黄信德先生的《李清照后期作品的爱国主义思想》[3]等文中都提到了这一点。笔者认为这就更加是一厢情愿的解释了。

      遍观李清照有确证可考的四十几首词,笔者认为其中无一首不是描写其个人感情和内心思想的,包括几乎被公认为是爱国主义作品的《永遇乐》: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侍侣。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燃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杨敏如先生在《李清照词浅论》一文中称此词“具有明显爱国思想”[4],讽刺了赵宋粉饰太平、醉生梦死的生活,并指出风雨飘摇中的祖国好景不长了,这显然是对此词的误解。韩楚森先生在《评李清照后期词》一文中指出,《永遇乐》描写的是词人思乡念旧之情,词中写出三五佳节,词人无心游玩,怀念故里,思及丈夫,更添悲伤[5]。笔者同意韩先生的观点,《永遇乐》词中充满了一种自怜自伤、怀念往昔的情感。昔日一个爱玩爱笑的快乐女子,今日已成了一个孤苦伶仃的老人,虽有满腔情怀,也无诉处,只得“帘儿底下,听人笑语”,昔日元宵佳节,与丈夫同度,无忧无虑,甚多闲暇,而今却孑然一身,老而无依,自然无心情再去赏灯观景。这种情怀在其它的词中也有反映,如《临江仙》词中“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之句,也与《永》词意境相近。

      与词相比,李清照的诗中明显表现出了强烈的爱国主义情感与讽政、喻政色彩。如《乌江》、《上枢密韩尚胄》等,还有一些残句如“南渡尚怯吴江冷,北狩应悲易水寒”等等。从这个侧面看,也可得出李清照词中并没有所谓强烈的爱国主义情感,而主要以个人感受为题材的结论。其他词作如《渔家傲》中“蓬舟吹取三山去”是影射赵构君臣出海避金兵之类的说法,更是牵强附会了。[6]

      而陈祖美先生的“三期说”,显然还是受了传统“二期说”的影响,它实质上是把前期又分为两期,这样的分期方法,依据也不足。笔者以为,李词依据其词风的明显变化,可依赵明诚“天台之遇”为界分为两期,前期为闺阁少女少妇词,欢乐、明快、偶尔闲愁。后期因情变、弃乡、夫丧而转为凄冷悲切、愁情满怀的作品。从作品上来看,三十八岁前后所作的《蝶恋花》(“泪湿罗衣脂粉满”)、《声声慢》、《点绛唇》(“寂寞深闺”)、《念奴娇》,《凤凰台上忆吹箫》等词当为李词词风转变的分界。



      在研究李清照词作的论文中,讲述李词前后期相异的很多,但对于其前后一致性则言之甚少。然而,虽然李清照前后期词在风格上、感情上有了很大的变化,但是稍加分析就不难看出其中有许多前后连贯的相同点。

      首先,李清照前后期词都具有感情强烈奔放的特点,然而表达这种感情的方式又不是爆发似的呼喊,而是很讲究技巧和形式的。如前期词《点绛唇》: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这首小词,描写少女好奇而羞涩的情怀,感情质朴真挚,作者用“溜”、“走”、“回首”、“嗅”四个动作,把一个芳华少女这种情怀活灵活现地描画出来。

      后期词感情则更加奔放,如《蝶恋花》词中“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句,阳关本只有三叠,然而作者面对丈夫的冷落,为了挽留丈夫却唱出了四叠阳关,还要唱到千千遍,这种情感是多么强烈,而作者表达这种感情的形式又是如此巧妙。又如《武陵春》中“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一句,写出了作者愁浓似海,不可估测,却又没有正面写愁,而用有形的舟载不动无形的愁来反衬愁的无穷无尽。

      其次,李清照的词作敢于创新,这在她前后期词中都有很鲜明的表现。例如,她的《如梦令·咏海棠》中“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一句,前人评曰:“此词盖用其语点缀,结句尤为委曲精工,含蓄无穷之意焉。可谓女流之蕴思者矣。‘知否’二字叠得可味,‘绿肥红瘦’创获自妇人,大奇。”此词是易安十七岁时所作,而作品中已敢创造新语。到后期词中,创新之语更多。如《永遇乐》中“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句,《武陵春》中的结句等等。另外,她的名作《声声慢》,开头用了七对叠字,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韵味无穷。

      另外,李清照的词作中一直表达出一种归隐的愿望,词非常贴近自然,隐然一种孤傲、清新之气。她曾经说过,“便有饭蔬衣?穷避乡绝域,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7]又说“甘心老是乡矣。”前期词作中,多用“东篱”这个意象,如“人情多,何须更几,泽畔东篱”,“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东篱”自然出自陶渊明的诗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其中的归隐之意非常明白。在李清照的《多丽》一词中,明白说出“细看取,屈平陶令,风韵正相宜”。李以屈、陶为样,其中傲骨隐思不言而明。另外她的词中常用梅、菊自比,如“梅定妒,菊应羞,画栏开处冠中秋”“手种红梅更好,又何必,凭水登楼”等等,更流露出李不与俗同的一面。后期词中,李清照遭受了国破家亡之痛,然而她最怀念的还是青州幽居的生活,如《永遇乐》中说道:“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她是多么怀念以前“闺门多暇”的清闲生活啊!现如今纵有宝马香车,诗侣酒朋,也难以再提起游兴。又如《添字丑奴儿》一词写道:“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雨打芭蕉”的美景,竟然引起词人如此愁思。词人时刻记得自己是北人,南方环境虽好,但她却与之格格不入,此刻她心中自然在念着她的霜菊雪梅,思念着青州时的闲散生活。

      李词中还有许多一脉相承、前后相继的东西。例如她擅用修辞手法,拟人、比兴等在她的作品中屡屡出现。她的词基本上都谨守音律,用韵平整,只有《声声慢》一词变平声韵为仄声韵,这是为了表达其遭夫冷弃的悲苦怨声。



      李清照前后期词在语言风格、意象、题材等方面有着很大的不同,以下就从这几个方面讨论一下李词前后期的风格演变问题。

      李清照前期词语言清新自然,欢快美满,偶尔有闲愁点缀。如小词《如梦令》: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描绘了一幅夕阳、碧水、青草、藕花、鸥鹭动静结合、相映成趣的美景。一群少女游玩归来,“争渡,争渡”,写出了少女的顽皮,将人物当时的心情写得活灵活现。

      前期这样的词作很多,还有如前引的《点绛唇》等。偶尔与夫小别,相思成愁,也会写一些非常美丽的思夫词如《一剪梅》、《满庭芳》、《玉楼春》等,其中最著名的是一首《醉花阴》: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末句用比兴,写出相思人愁,已成为传世名句。

      而后期词基调则以悲凉凄苦为主,其中愁苦与前期相比强烈沉重了许多,如“被冷香消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永夜恹恹欢意可,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等句无不描画出一个消瘦、苍老、愁绪满怀的女人形象,她的名作《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好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全词以十四个悲苦色彩的叠字开头,排山倒海一般,奠定了词的基调。赵明诚此时已有“天台之遇”,甚至有纳妾之举,李清照独守青州,无人作伴,想写信给丈夫,又牵起痛处,“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寄喻了她对丈夫的绝望的思念。李曾把《醉花阴》一词寄给丈夫,中有“人比黄花瘦”一句,如今却是“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都无人来怜惜采摘了。词末用一个“愁”字作结,更明白道出了作者思夫怨夫、自怜自苦之意。这首词写于词人三十八岁左右,与后期其他词作相比,愁情绝无稍稍不及,由此也可见将其归入前期的少妇闲愁词非常不妥。

      李清照前后期词的差异还表现在她对意象选取向的不同。李清照词中用了“酒”这个意象,但是前后期词中的“酒”并不相同。前期有“浓睡不消残酒”、“沉醉不知归路”、“未成沉醉意先融”、“酒意待消谁与共”、“东篱把酒黄昏后”、“酒后明皇倚太真”等等,其中酒意,不是欢愉的游兴诗意,就是闲处无聊散愁闲情。而后期词则大大不同,“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沉水卧时烧,香消酒未消”、“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等等,其中酒意再无以前之欢快和兴致,而是充满了愁情悲苦,词人借酒浇愁,然而愁浓不可片刻止息。“雪”在李词中也用得较多,前后期取向同样是截然不同的,前期有“雪消玉瘦,向人无限依依”,后期就有“莫恨香消雪减,须给道归迹情留”。前期“年年雪里”,后期却是“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可见词人是非常喜欢雪的。在北方,年年下雪,词人也年年踏雪赏雪,而住在南方后,雪比以前少了,难得下一次,词人却也难以再提起游兴,只任它“香消雪减”去了。词人非不爱雪,只为愁情满怀,什么事都难提起兴致来了。取向上的不同,从一个侧面反映出李前后期词情感上的差异。

      由于心境的极大变化,李清照词在前后期所选取的题材是有许多不同的。前期词中多以少女闲游、少妇闲愁等作为题材,前引的《如梦令》、《醉花阴》、《点绛唇》等都是如此的。而后期词作题材明显有了变化,例如她的名作《渔家傲》: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漫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往,蓬舟吹取三山去。

      这首词在杨敏如先生看来是李清照早期作品,并且说是一首豪放词,“有苏辛之风”。[8]这个观点笔者不能苟同。这首词从意境上来看显然是一首后期词。陈祖美先生在《李清照评传》中指出《渔家傲》作于李清照47岁时,显然属于后期作品。作品中写“仿佛梦魂归帝所”,显然是怀念故人于地下。“殷勤问我归何处”,作者心情迷茫,不知何处可去。词人到了后期才会有这样的心境。词中“蓬舟吹取三山去”的做法,写出了词人消极思隐的心境,却有苏轼《西江月》中的结句“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的心意。《渔家傲》这首词在题材上选用了自己走投无路、学无所用的心境,用“星河”、“帝所”、“天语”、“篷舟”、“三山”等意象,以惊人的想象力将它们融合在一起,写出了词人的心情,词人前期作品中并无此类。

      后期词在题材上与前期的相异几乎每首词都有所反映,不必赘述。

      李词前后期的差异绝不是个人化作品与社会化作品的差别,而是在个人化作品的前提下,由于个人经历的变化而导致的情感基调、语言风格等方面的变化,只要准确把握了李清照词的分期标准,这一点就不难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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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说“雁”——李清照二词中“雁”之意象 张颖 福建教育学院学报 2006/07
      2 邓恩诗歌意象研究——兼与李清照诗词意象比较 李正栓 外语与外语教学 2006/04
      3 从李清照的风雨人生看其词的风雨意象 李素平 湖北民族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05/06
      4 “不知蕴藉几多香,但见包藏无限意”——李清照词中“花”意象的解读 李平 陕西师范大学继续教育学报 2005/S1
      5 博雅玄远 自成玉璧——关于李清照词作花姿意象的卓异别趣 张炜 唐山学院学报 2005/03
      6 花:李清照自我定位的意象分析 田恩铭 湖北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2005/02
      7 论李清照词中“愁”的个性化表达——“梦”的意象 耿蕊 长沙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04/04
      8 一种别样心情的意象化——李清照《声声慢》赏析 孙海新 河北自学考试 2004/08
      9 酒意诗情谁与共——李清照词中的“酒”意象赏析 周忠元 语文学刊 2003/05
      10 论李清照词花意象 张彩霞 惠州学院学报 2002/04
      11 李清照词中的“花”意象 岳毅平 淮南师范学院学报 1999/02
      12 李清照词意象浅见 王跃飞 淮北煤师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1996/02
      13 谁种芭蕉愁煞人——李清照《添字丑奴儿》中芭蕉意象浅谈 韩春雷 阅读与写作 199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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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清照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晓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著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唐宋古文家以散文为赋,而倚声家实以慢词为赋。慢词具有赋的铺叙特点,且蕴藉流利,匀整而富变化,堪称“赋之余”。李清照这首《声声慢》,脍炙人口数百年,就其内容而言,简直是一篇悲秋赋。亦惟有以赋体读之,乃得其旨。李清照的这首词在作法上是有创造性的。原来的《声声慢》的曲调,韵脚押平声字,调子相应地也比较徐缓。而这首词却改押入声韵,并屡用叠字和双声字,这就变舒缓为急促,变哀惋为凄厉。此词以豪放纵恣之笔写激%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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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清照是中国历史上的不可多得的旷世才女,琴棋书画、诗词曲赋无所不通。在宋代男性词人并立的局面中,李清照巾帼不让须眉。她的出世,打破了词坛沉寂已久的宁静。她以婉约的气质填出的词篇成了婉约词的正宗,以致清人沈谦说:“南中李后主,女中李易安,极是当行本色。”

      古时奉行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道理,所以就有不少封建的卫道士公然说李清照失去了良家妇人的蕴藉。说李清照的词是“闾巷荒淫之语,肆意落笔,自古缙绅之家能文妇女,未见如此无顾藉也。”这些只是一些顽固守旧之徒的片面之词,多少有些因容不下李清照的才气而生妒意。

      李清照生在一个世代书香之家。父亲李格非以文章著名,受到苏轼的赏识,是苏门后四学士之一。李格非著作极多,但是多已散佚。家学之深对李清照的影响无疑是巨大的,且李格非并非一个穷据经理的人,家风比较开放,李清照得以在年幼时就可以接触到大量的古卷典籍,为日后的成名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少年时李清照就存有诗名,她早期的老师是大名鼎鼎的晁补之,与秦观、黄庭坚、张耒合为苏门四学士。十六七岁的时候,李清照作了《浯溪中兴讼诗和张文潜》两首古风,受到当时一干名士的叹赏。后来又写一首《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此词一经写成,父亲李格非便觉得出语不凡,后来传至朝中,朝中文人莫不夸格非小女好才情。

      当时朝廷宰相是赵挺之,赵挺之有一个很有才华的儿子赵明城。一日,赵明诚午睡梦见一本古书,醒来时只记得里面有这么几句:“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赵挺之听到儿子与他说此便大笑说,我儿将要娶一才女为妻。他解说道,“言与司合”是一词字,“安上已脱”当然是女了,还有“芝芙草拔”合起来是“之夫”二字,合起来不就是“词女之夫”了么。后来这离奇古怪的梦,竟然不期而遇地成为了现实。过了不久,十八岁的李清照与二十一岁的赵明诚结为连理。婚后。两人感情笃厚,赵明诚喜欢收集金石,李清照极力辅佐,两人夫唱妇随,沉浸在燕尔新婚的甜蜜中。无奈好久不长,婚后第二年发生了元佑党祸,李清照的父亲被划为元佑党人,被逐出了京师。按照规定,元佑党人的子女不能居住在京城,所以李清照跟随父亲回到乡下。赵挺之平时与苏门中人有罅隙,对亲家李格非的迫害无动于衷,这使得李清照非常气愤,后来在赵挺之贺寿上赠上一联:“炙手可热心可寒,何况人间父子情”,终究是得罪了权倾天下的公公。

      因为赵挺之与蔡京争权落势,由是被贬官落职,并祸及到他的三个儿子,赵明诚受到迫害而落职,于是和李清照两人搬到山东青州老家居住。在这里他们度过十年的美好时光。娴静的日子,他们一同看书整理金石书画。虽然日子非常素淡,但是远离宦海的他们,过得也是舒心。李清照在金石录后序里记录过这段生活,她和明诚经常玩赌书泼茶的游戏,尽显出文人雅趣,也足见她们两人的淳朴心性。序中说:“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故虽处忧患困穷,而志不屈。”

      其实女人期待的是一份平静如水的日子,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只要两人情深,纵使生活在山野之处又有何怅恨。金庸的《神雕侠侣》是他众多作品中最让我推崇的一部。杨过闯荡江湖受尽千般磨难,十六年与妻之约青丝尽成白发,在谷底与龙儿的相见让多少人看得潸然泪下。名与誉,他都可以不顾,惟愿与龙儿在古墓里执手度过一生,简单地让人羡慕。李清照与赵明诚在青州的这十年时光也是羡煞世人的。

      虽然李清照为一柔婉女子,但在骨子里却有着许多刚烈。她写过一篇《词论》,这也是她的高明之处,不仅名词家,又是词论家,能稍与她媲美的只有张炎了。她在《词论》中对各大词家都批驳了一番。

      首先挨刀的便是柳永,不过李清照采取的是迂回的战术。她说柳永变旧声为旧声,出《乐章集》大得声称于世,但这不是李清照要说的重点,关键的是在后面八字“虽协音律,词语尘下”。这种方法现在很多领导非常擅长,如果是直奔主题,那么就显得有伤大雅。李清照乃一玉洁冰清女子,当然容不下柳永笔下的那些秾词艳曲。虽然她也是渴望爱情,但决不是柳永所要的那般旖旎露骨。

      其次挨刀的是张先、宋祁宋庠兄弟,以及沈唐、元绛、晁端礼几人。李清照说他们虽然时时有妙语,但是在营造意境上多破碎,不足为名家。李清照对他们的评论都是一针见血,破碎成了他们跻身于一流词家的最大障碍。对于他们的词,能给我们留下深刻映象的着实只是那么几句。

      再就是词坛上最负盛名的那几人:晏殊、欧阳修、苏轼。对他们李清照也是毫不留情。且看她如何说:“至晏元献、欧阳永叔、苏子瞻,学际天人,作为小歌词,直如酌蠡水于大海,然皆句读之不葺诗尔,又往往不协音律。”李清照是非常讲究音律的,所以她会批评他们几个写词的随意。虽然李清照对于他们几个来说是晚辈,并且她的父亲李格非还是苏轼的学生。但她还是能够直言不讳地将出来,足以见出她巾帼不让须眉的毫情。对王安石、曾巩两人,李清照将他们批驳地体无完肤。她说“王介甫、曾子固,文章似西汉,若作小歌词,则人必倾倒,不可读也”。想来李清照说的这话是否是过分了些,他们的词也并非如她所说的一无是处。王安石的《桂枝香•金陵怀古》在咏史词中独树一职,《古今词话》里说:“诸公寄调《桂枝香》三十余家,只有王安石词为绝唱。”想来也不是浪得虚名。

      最后评价的是晏几道、贺铸,秦观与黄庭坚,她对这几人的评价公允多了。她说词自晏叔原、贺方回、秦少游、黄鲁直出,始能知之。只是晏几道苦无铺叙,贺方回苦少典重,秦少游专主情致,但是缺少故实,就如同生在贫家的美女,虽然极是妍丽丰逸,终缺乏富贵态。黄鲁直呢,即使注重故实,但是又多瑕疵,如同良玉有瑕,价自减半了。李清照对他们分析地条条是道,王国维的《人间词话》在很大程度上借鉴了李清照的看法。不过让我不明的是,为何周邦彦当时名气如日中天,而《词论》却无一字涉及,这恐怕要成为千古谜案。

      李清照的词情已经容不下任何人置疑的眼光,千百年来,她就是词坛中的佳人代表,清幽婉丽是她的特色。且看一首《点绛唇》:

      蹴罢千秋,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有人来,袜划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像林间的鸟儿,她在秋千上轻盈地荡来荡去。罗衣轻飏,风吹乱了她的发。从秋千上,她缓缓地走下来,揉着微微麻木的玉指,嘴角边露出轻轻的笑。秋千旁纤细的花朵染上了晶莹的露水,薄汗透湿了她的轻纱。回眸中,见到一位少年往这边前来,正是她想见却又是怕见的那个男子。慌乱之中,她连鞋子都没有穿好,就匆匆地向闺房里躲避,金钗在途中不知坠向了何处。羞涩的她,顺手折下一颗青梅,倚在门旁,望着那袭青衫磊落的背影,投向了深情的一瞥。

      少年的李清照过得无忧无虑,这得以他爹爹李格非的开明。李格非思想受到苏门学派的影响,置身于通脱的学术环境中,当然不像《牡丹亭》中愚昧顽固的杜宝,终日将女儿丽娘关在屋内跟着老师念书,过分得连自家的花园都不得游玩。李清照秉承了她爹爹的个性,行事上非常有风格,她可以游玩到“沉醉不知归路”的疯狂,可以道出“一面风情深有韵”胆大活泼的话语。这些,都让那些处在深闺中的女子充满无限的羡慕。

      虽然李清照情思婉约,但骨子里萦绕着英雄情结,偶尔作豪放言语。她写下的《夏日绝句》诗“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让多少男儿读了之后也是热血沸腾。在她词中,也有这方面的作品,看一首《渔家傲》: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建炎三年,金兵很快占领了南京。宋高宗带领群臣仓惶南逃,为了躲避金兵的洗掠,李清照也沿着高宗逃亡的路线南下,后来又乘着一艘大船渡海。这些天的逃亡生活,让李清照看清了世态是如何的炎凉。朝廷只是顾着自己避险逃逸,不管黎民百姓的祸福生死。在一次梦后,李清照愤意难平,写下了此词。

      天空中,如波涛似的白云迭起,幻出了万般景象。薄薄的晓雾流转不定,银河中有千帆荡移。仿佛在梦魂中飘入了神奇的帝都。身畔,还响彻着天帝的话语。天帝在好奇地问她:“你这样匆匆到底是要归往何处呢?”她答说着:“人生的路途漫漫,刚要起程却是日墓降临之时。”苦学作诗,常常吟出惊世骇俗的句子,她想要的正是那样的毫情。愿乘着鲲鹏在九万里长风中扶摇而上。她求说着,长风呀千万不要停住,请将我的一叶扁舟,吹到无人可及的仙山去。

      李清照给人极大震撼的还是那些别后相思之作,她将离情诉说地哀怨动人。作为女子,她能够吟诗赋词,当在时是非常幸运的,但作为女子,独守空闺,惆怅地饮着那份寂寞,又是极大的不幸。交织在爱与痛的情网里,李清照注定要挣扎地遍体鳞伤。看她的一首《醉花阴》: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重阳佳节的时候,李清照思念起了远在他乡的丈夫赵明诚,怅叹之余,寄《醉花阴》词函给他。赵明诚吟赏词后,自叹不如。但又不甘,有意与妻子比试一番,于是闭门谢客,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构思妙句,三天后,作出五十阙。他自认为非常不错,便在自己的词中夹杂着易安词寄给友人陆德夫,让他鉴赏,看他有怎样的想法。陆德夫把玩再三,说仅有三句最佳。赵明诚追问,陆德夫答说,即“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赵明诚一脸落寞,由此对李清照愈加敬重。

      薄雾萦回,浓云聚起,让人如何度过漫长的白昼。她那颗幽幽的心,如同兽炉里的青烟袅袅。纱帐的玉枕上,斜卧着一位如花美人,她孤枕难寐。夜半时的寒气将锦衾冻得如冰,辗转在寒床,她思的是如烟的往事。朦胧的黄昏中,缓缓地踱至庭院的菊花从里,她将满斟的清酒一饮而尽。花香如蝶,袭入随风飘舞的衣袖中。不要说,相思不苦,眼前的一切就让人黯然销魂。调皮的风掀起珠帘,看着墙上映着的倩影,比枝头的黄花还要消瘦。

      李清照与赵明诚伉俪情深,但是世事弄人。宣和七年,金兵灭辽后,挥师南下,大势侵宋。李清照不得不离开青州爱巢一路南迁。建炎三年时,赵明诚被调往湖州作知州。高宗当时由杭州到建康,诏赵明诚前来领旨奏事。他一个人赴建康,留下李清照与多年苦心搜集的金石。然而短短两个月时间,赵明诚途中暴病而亡一去而不复返了。国破夫亡,让李清照成了断肠之人,日日苦吟,她割不断那份如丝如缕的相思。愁情,深深地浸在她的双眸。且看她的的词《武陵春》: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南渡后的八年,李清照流落江南。绍兴五年,金兵前来进犯。她依附弟弟李伉,避难金华,当时已是五十多岁的高龄。红颜在岁月的沧桑中尽成了白发,不知在梦中她还是否会忆起那个身量为足、倚门回首、嗅着青梅的女子。那时的她,喜欢莺歌燕舞,罗衣轻飘,秋千上留下了她的倩影。只是一切过得太快,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尝个中滋味,与她死生契阔的那个男子已经离去,剩下倾注过他心血的金石陪伴着她。岁月,掸下一袖的繁华过后,原来是这般的荒凉。纵是局外之人,也是看得心伤。

      花已残,东风还在无力地吹着,将最后一抹的余香扫尽。又是日暮时分,她的心如茧丝,缠上了太多的结。倦得不想梳理头上的发丝。山河依旧,却人去楼空。想要倾诉,朱唇轻启,惹来一袖的泪水。她听说双溪的水,还残留着春光的明媚,她的心又动了,最爱的是驾上一叶兰舟,任流水脉脉。可是又担忧双溪上的蚱蜢小舟,难以载起她一腔的愁怨。

      整日愁肠百结的李清照在哀风凄雨中孤独无依,此时发生了一件对她打击极大的事情,即“玉壶颁金”一案。有人在高宗面前弹劾赵明城生前将玉壶投献给金人,有私通之嫌。李清照得知消息后气愤不已,此事纯属小人搬弄是非,但又让她惶恐不安,毕竟叛国的罪名任何人都是吃不消的。她想得一方法,将家中所有的铜器等物献给朝廷,以换得一时之安。金兵南逼,高宗无暇顾及此事,只是一味带着他的宠臣逃跑。李清照也跟着他们的足迹踏上了逃亡之旅,金石书画等一些贵重之物在路途中多有流失。

      逃亡本来就是让人胆战心惊,然而,等待李清照的还有更加悲惨的事情。就因为她手中的那些贵重文物,引来了一些奸险之徒的垂涎。绍兴二年,李清照拖着病躯从越州来到杭州,此时正处于困难之际,让张汝舟如此小人有了可乘之机。张汝舟假借朝中另外一位与自己同名且官人的名望,再加上他的巧嘴如簧,终于骗得了李清照的信任。后两人成婚。婚后,张汝舟穷形毕露,对李清照拳打脚踢,威逼她交出今石书画,李清照此时摸清了张汝舟的底细,只不过一市井之徒,靠谎报举数骗得官职。李清照一肚子的苦水无处可诉,只怪得自己遇人不淑。她在《投翰林学士綦崇礼启》中说:“忍以桑榆之晚景,配兹驵侩之下才”。忍无可忍中,李清照顶着巨大的社会压力状告张汝舟弄虚作假得官之事。无耻小人终于得到惩罚,受到编管柳州的处分。但是依据宋朝法律来说,告发亲人者得服刑二至三年,这时多亏有赵明城的表兄綦崇礼从中帮忙,使得刑期仅为九天。

      经历了这一系列的变故,李清照变得更加沉默起来。一次次的打击让她比黄花还瘦,往日的欢乐她再也害怕忆起,在凄苦中慢慢地咀嚼着余生。看她的一首《永遇乐》: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合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如今憔悴,风鬟雾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往事成殇,渡过劫难后的李清照心里仍是存有余悸。风鬟雪鬓,一颗心苦似黄莲。以前一起吟诗作赋的女友邀她去观灯,但她却是一点心情也没有。心如槁灰,哪还有心情出游。倒不如藏在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从李清照的作品来看,似乎她在六十多岁后就搁笔了,这决不是什么江郎才尽,其中发生了什么变故不得而知。李清照是文坛上少有的长寿女词人,或许是学得苏轼“暂借好诗消永夜,每逢佳处辄参禅”的精神而放宽了心态,风景秀丽的杭州,成了她生命中的最后驿站。

      无疑,这是一个伟大的女子。在泱泱中华五千年的历史中,李清照如同一棵奇葩,独独地盛开,眩人眼目。词坛少不了她那一袭的红袖馨香,在泛黄的书卷中,那个呼作易安的女子,摇曳着如黄花的身姿,姣姣软软,向我们款款徐来。

      引用今人郭沫若的一联作结:大明湖畔,趵突泉边,故居在垂柳深处;漱玉词中,金石录里,文采有后主遗风.。确是如此。

      回复:

      词 李清照对词的贡献是多方面的。在形式上,她提出“词别是一家”,主张词要典雅,强调词的音律性,并且善用白描手法,常“以寻常语"创新意,在两宋词坛独树一帜。在内容上,她以知识女性特有的艺术感受,来展示前人未曾展示过的种种人生境况和生活情趣,使两宋以来的婉约雅词的题材、意境更加深化、细腻,把婉约雅词的发展推向了新的高峰。同时,她又以一个词人的敏锐目光审视北国南度、国破家亡的惨痛现实,通过抒写个人遭际的苦难,反映出两宋之交整个国家、民族的历史悲剧。她的一首被传诵了八百多年的名篇《声声慢》她连用七对叠字,便把一种掺和着血泪的家国之痛,一种哀愁孤苦、度日如年的人生况味,表达得淋漓尽致。
      诗李清照对诗和词的分界看得很严格,所以她的诗的内容多以政治为主,有着明确的倾向性。她对时局的思考和分析远远地超过了当时一介妇人所能企图的深度,甚至高明不让许多以国家政治为己任的大臣。她的诗是爱国言志诗,她的词却是对自身的感怀,对于身世,对于家破国亡的痛苦无奈的最为切身的描述。易安的诗,空洞地架构在借史咏志上,有情绪,但没有实在的深刻的悲苍感。但是易安的词,却鲜明地表达着她作为自己,作为那个时代的一个女子,在少女时期的娇羞,青年时期的幸福和晚年时国破家亡的悲哀。

      回复:

      李清照擅长写词,早年曾写过一篇《词论》,提出词“别是一家”的说法,是宋代重要的词论。她学识渊博,才华出众,工于诗词,长于文赋,精通音律,善作书画。这样一位多才多艺的女作家,不但在中国文学史上是少有的,而且在世界文学史上也是罕见的。

      李清照的词,具有女性独有的细腻,这使她成为婉约派的代表。这位南北宋之交的词作大家,其词的内容虽然没有摆脱爱情与离愁别恨的传统范围,但在南渡后,她的词更多地表现出对国家、人民和个人际遇的深沉伤感。她的词对女性内心世界的严肃而深刻的描绘,于委婉细腻中一洗以往词作的妩媚不实的气氛,给词坛带来清高的意趣、淡远的情怀、空灵的意境,使她最终成为宋代词坛的杰出女作家。
      传统上对李清照词的研究,都以赵宋南渡为界(1127年)分为前后两期,并在此基础上讨论李词风格的演变。后陈祖美先生在《李清照评传》中又提出了三期说,即赵明诚“天台之遇”前为第一期,从赵“天台之遇”到赵宋南渡为第二期,以后为第三期。但是无论是“二期说”还是“三期说”,分期依据上都存在问题。笔者分析了李清照的词作和生活经历,以及前人对李清照的研究成果,认为李词应以赵明诚“天台之遇”为界分为前后两期,前后期词风既有很大的差异性,在某些方面又有前后贯通的一致性。



      传统的“二期说”主要是建立在这样的立论基础上的,即认为李清照在前期处境优越、夫妻相得,美中不足的是伉俪小别,只是到了后期受到国破家亡之痛,作品才变得哀婉凄苦,并具有爱国主义和讽政色彩。这有悖事实,是对李清照词作的误解。李清照的词并非从南渡以后才变得凄惨悲切。例如,她三十八岁时(1122年)所作的《蝶恋花》:

      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人道山长山又断,萧萧微雨闻孤馆。 情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好把青书凭过雁,不似蓬莱远。

      这首词基调可谓凄入肝脾,哀感顽艳,较之易安居士南渡后的词作,其中悲苦并无不及,但按“二期说”,此词应归入前期。其他与此作同时的作品如《凤凰台上忆吹箫》、《念奴娇》、《声声慢》等作品内容都绝非是伉俪小别之作,其中并非少妇闲愁、伤春悲秋之情,而是流露出一种身陷绝境般的悲苦。如果将这些诗作归入前期,那么以哀婉凄苦作为分期标准,显然就显得依据不足。

      “二期说”所言李清照后期词中具有爱国主义和讽政色彩,如梁德元先生在《女词人李清照》一文中说,李清照的前期词对少女、少妇时期的欢乐美满和愁苦进行描写,而后期社会词写多了,并以《永遇乐》一词为例[1];杨敏如先生的《李清照词浅论》[2]及黄信德先生的《李清照后期作品的爱国主义思想》[3]等文中都提到了这一点。笔者认为这就更加是一厢情愿的解释了。

      遍观李清照有确证可考的四十几首词,笔者认为其中无一首不是描写其个人感情和内心思想的,包括几乎被公认为是爱国主义作品的《永遇乐》: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侍侣。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燃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杨敏如先生在《李清照词浅论》一文中称此词“具有明显爱国思想”[4],讽刺了赵宋粉饰太平、醉生梦死的生活,并指出风雨飘摇中的祖国好景不长了,这显然是对此词的误解。韩楚森先生在《评李清照后期词》一文中指出,《永遇乐》描写的是词人思乡念旧之情,词中写出三五佳节,词人无心游玩,怀念故里,思及丈夫,更添悲伤[5]。笔者同意韩先生的观点,《永遇乐》词中充满了一种自怜自伤、怀念往昔的情感。昔日一个爱玩爱笑的快乐女子,今日已成了一个孤苦伶仃的老人,虽有满腔情怀,也无诉处,只得“帘儿底下,听人笑语”,昔日元宵佳节,与丈夫同度,无忧无虑,甚多闲暇,而今却孑然一身,老而无依,自然无心情再去赏灯观景。这种情怀在其它的词中也有反映,如《临江仙》词中“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之句,也与《永》词意境相近。

      与词相比,李清照的诗中明显表现出了强烈的爱国主义情感与讽政、喻政色彩。如《乌江》、《上枢密韩尚胄》等,还有一些残句如“南渡尚怯吴江冷,北狩应悲易水寒”等等。从这个侧面看,也可得出李清照词中并没有所谓强烈的爱国主义情感,而主要以个人感受为题材的结论。其他词作如《渔家傲》中“蓬舟吹取三山去”是影射赵构君臣出海避金兵之类的说法,更是牵强附会了。[6]

      而陈祖美先生的“三期说”,显然还是受了传统“二期说”的影响,它实质上是把前期又分为两期,这样的分期方法,依据也不足。笔者以为,李词依据其词风的明显变化,可依赵明诚“天台之遇”为界分为两期,前期为闺阁少女少妇词,欢乐、明快、偶尔闲愁。后期因情变、弃乡、夫丧而转为凄冷悲切、愁情满怀的作品。从作品上来看,三十八岁前后所作的《蝶恋花》(“泪湿罗衣脂粉满”)、《声声慢》、《点绛唇》(“寂寞深闺”)、《念奴娇》,《凤凰台上忆吹箫》等词当为李词词风转变的分界。



      在研究李清照词作的论文中,讲述李词前后期相异的很多,但对于其前后一致性则言之甚少。然而,虽然李清照前后期词在风格上、感情上有了很大的变化,但是稍加分析就不难看出其中有许多前后连贯的相同点。

      首先,李清照前后期词都具有感情强烈奔放的特点,然而表达这种感情的方式又不是爆发似的呼喊,而是很讲究技巧和形式的。如前期词《点绛唇》: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这首小词,描写少女好奇而羞涩的情怀,感情质朴真挚,作者用“溜”、“走”、“回首”、“嗅”四个动作,把一个芳华少女这种情怀活灵活现地描画出来。

      后期词感情则更加奔放,如《蝶恋花》词中“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句,阳关本只有三叠,然而作者面对丈夫的冷落,为了挽留丈夫却唱出了四叠阳关,还要唱到千千遍,这种情感是多么强烈,而作者表达这种感情的形式又是如此巧妙。又如《武陵春》中“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一句,写出了作者愁浓似海,不可估测,却又没有正面写愁,而用有形的舟载不动无形的愁来反衬愁的无穷无尽。

      其次,李清照的词作敢于创新,这在她前后期词中都有很鲜明的表现。例如,她的《如梦令·咏海棠》中“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一句,前人评曰:“此词盖用其语点缀,结句尤为委曲精工,含蓄无穷之意焉。可谓女流之蕴思者矣。‘知否’二字叠得可味,‘绿肥红瘦’创获自妇人,大奇。”此词是易安十七岁时所作,而作品中已敢创造新语。到后期词中,创新之语更多。如《永遇乐》中“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句,《武陵春》中的结句等等。另外,她的名作《声声慢》,开头用了七对叠字,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韵味无穷。

      另外,李清照的词作中一直表达出一种归隐的愿望,词非常贴近自然,隐然一种孤傲、清新之气。她曾经说过,“便有饭蔬衣?穷避乡绝域,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7]又说“甘心老是乡矣。”前期词作中,多用“东篱”这个意象,如“人情多,何须更几,泽畔东篱”,“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东篱”自然出自陶渊明的诗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其中的归隐之意非常明白。在李清照的《多丽》一词中,明白说出“细看取,屈平陶令,风韵正相宜”。李以屈、陶为样,其中傲骨隐思不言而明。另外她的词中常用梅、菊自比,如“梅定妒,菊应羞,画栏开处冠中秋”“手种红梅更好,又何必,凭水登楼”等等,更流露出李不与俗同的一面。后期词中,李清照遭受了国破家亡之痛,然而她最怀念的还是青州幽居的生活,如《永遇乐》中说道:“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她是多么怀念以前“闺门多暇”的清闲生活啊!现如今纵有宝马香车,诗侣酒朋,也难以再提起游兴。又如《添字丑奴儿》一词写道:“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雨打芭蕉”的美景,竟然引起词人如此愁思。词人时刻记得自己是北人,南方环境虽好,但她却与之格格不入,此刻她心中自然在念着她的霜菊雪梅,思念着青州时的闲散生活。

      李词中还有许多一脉相承、前后相继的东西。例如她擅用修辞手法,拟人、比兴等在她的作品中屡屡出现。她的词基本上都谨守音律,用韵平整,只有《声声慢》一词变平声韵为仄声韵,这是为了表达其遭夫冷弃的悲苦怨声。



      李清照前后期词在语言风格、意象、题材等方面有着很大的不同,以下就从这几个方面讨论一下李词前后期的风格演变问题。

      李清照前期词语言清新自然,欢快美满,偶尔有闲愁点缀。如小词《如梦令》: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描绘了一幅夕阳、碧水、青草、藕花、鸥鹭动静结合、相映成趣的美景。一群少女游玩归来,“争渡,争渡”,写出了少女的顽皮,将人物当时的心情写得活灵活现。

      前期这样的词作很多,还有如前引的《点绛唇》等。偶尔与夫小别,相思成愁,也会写一些非常美丽的思夫词如《一剪梅》、《满庭芳》、《玉楼春》等,其中最著名的是一首《醉花阴》: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末句用比兴,写出相思人愁,已成为传世名句。

      而后期词基调则以悲凉凄苦为主,其中愁苦与前期相比强烈沉重了许多,如“被冷香消新梦觉,不许愁人不起”,“永夜恹恹欢意可,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等句无不描画出一个消瘦、苍老、愁绪满怀的女人形象,她的名作《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好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全词以十四个悲苦色彩的叠字开头,排山倒海一般,奠定了词的基调。赵明诚此时已有“天台之遇”,甚至有纳妾之举,李清照独守青州,无人作伴,想写信给丈夫,又牵起痛处,“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寄喻了她对丈夫的绝望的思念。李曾把《醉花阴》一词寄给丈夫,中有“人比黄花瘦”一句,如今却是“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都无人来怜惜采摘了。词末用一个“愁”字作结,更明白道出了作者思夫怨夫、自怜自苦之意。这首词写于词人三十八岁左右,与后期其他词作相比,愁情绝无稍稍不及,由此也可见将其归入前期的少妇闲愁词非常不妥。

      李清照前后期词的差异还表现在她对意象选取向的不同。李清照词中用了“酒”这个意象,但是前后期词中的“酒”并不相同。前期有“浓睡不消残酒”、“沉醉不知归路”、“未成沉醉意先融”、“酒意待消谁与共”、“东篱把酒黄昏后”、“酒后明皇倚太真”等等,其中酒意,不是欢愉的游兴诗意,就是闲处无聊散愁闲情。而后期词则大大不同,“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沉水卧时烧,香消酒未消”、“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等等,其中酒意再无以前之欢快和兴致,而是充满了愁情悲苦,词人借酒浇愁,然而愁浓不可片刻止息。“雪”在李词中也用得较多,前后期取向同样是截然不同的,前期有“雪消玉瘦,向人无限依依”,后期就有“莫恨香消雪减,须给道归迹情留”。前期“年年雪里”,后期却是“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可见词人是非常喜欢雪的。在北方,年年下雪,词人也年年踏雪赏雪,而住在南方后,雪比以前少了,难得下一次,词人却也难以再提起游兴,只任它“香消雪减”去了。词人非不爱雪,只为愁情满怀,什么事都难提起兴致来了。取向上的不同,从一个侧面反映出李前后期词情感上的差异。

      由于心境的极大变化,李清照词在前后期所选取的题材是有许多不同的。前期词中多以少女闲游、少妇闲愁等作为题材,前引的《如梦令》、《醉花阴》、《点绛唇》等都是如此的。而后期词作题材明显有了变化,例如她的名作《渔家傲》: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漫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往,蓬舟吹取三山去。

      这首词在杨敏如先生看来是李清照早期作品,并且说是一首豪放词,“有苏辛之风”。[8]这个观点笔者不能苟同。这首词从意境上来看显然是一首后期词。陈祖美先生在《李清照评传》中指出《渔家傲》作于李清照47岁时,显然属于后期作品。作品中写“仿佛梦魂归帝所”,显然是怀念故人于地下。“殷勤问我归何处”,作者心情迷茫,不知何处可去。词人到了后期才会有这样的心境。词中“蓬舟吹取三山去”的做法,写出了词人消极思隐的心境,却有苏轼《西江月》中的结句“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的心意。《渔家傲》这首词在题材上选用了自己走投无路、学无所用的心境,用“星河”、“帝所”、“天语”、“篷舟”、“三山”等意象,以惊人的想象力将它们融合在一起,写出了词人的心情,词人前期作品中并无此类。

      后期词在题材上与前期的相异几乎每首词都有所反映,不必赘述。

      李词前后期的差异绝不是个人化作品与社会化作品的差别,而是在个人化作品的前提下,由于个人经历的变化而导致的情感基调、语言风格等方面的变化,只要准确把握了李清照词的分期标准,这一点就不难看出。
      参考资料:http://vip.rongshuxia.com/rss/bbs_viewart.rs?bid=3974&aid=2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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